文字／攝影：余嘉榮
每回經過橫跨臺南仁德與高雄湖內的二仁溪那座紅色鋼構橋樑時，都覺得彷彿穿越了一條時間與地景交錯的隘口。這條自內門發源的河流，曾經在工業時代淪為「黑龍江」，酸性廢液與電子廢棄物染黑了她的身軀。她流經田寮的白堊土丘陵、阿蓮的農地、湖內的街市與路竹的聚落，最終在白砂崙北側出海。在湖內文賢社區附近的堤岸步道，你可以遇見早在1921年就落成的舊二層橋，如今靜靜佇立溪畔，陪伴著風中的芒草搖曳。文賢社區的前理事長王進義告訴過我：「過去這座橋下有所謂的擺渡人，舊時往來湖內跟府城之間，得靠擺渡過溪，彼時還有分官渡和私渡。」如今擺渡已成往事，但溪流仍在，默默流經那些古老的地名，從田寮、阿蓮、湖內、路竹一直到茄萣這一帶，是我記憶中多重重疊的生活地景，也是高雄與臺南交界處最動人的文化緩衝帶。
或許早已被遺忘的竹影深處：半路竹的歷史與神話
離開湖內往西南方而行，便是路竹，古名「半路竹」。根據清代《鳳山縣志》的記載，這裡因為距安平與鳳山之間約半途，又竹林茂密，成了旅人商賈歇腳的涼蔭之地。也有人說，「半」其實是「絆」的諧音，形容密竹妨礙行路。無論哪個版本，這個名字承載的是生活、是地景、是歷史洪流裡人與自然共存與共生的線索。
講起來有點荒謬，我對路竹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關於蛇妖的民間故事。也不曉得是從何時開始風行的傳說？據說路竹那邊有一個怪手司機在整地的時候，驚動一條白色大蟒蛇，那巨大的白蛇在翻攪的過程中不幸被怪手挖斷了身軀，而那位肇事的司機聽說隔天也就死了。於是關於白蛇妖精、詛咒、煞氣的種種說法就在地方上沸沸揚揚地傳散開來。
（明寧靖王公園生態池）
（守護古墓的石獅子，後方為寧靖王衣冠塚）
直到很後來…我在查閱路竹的相關資料時，才知道那個關於白蛇的傳說是發生在湖內與路竹竹滬交界處的明寧靖王墓。這個衣冠塚裡面埋葬的是朱元璋第九世的孫子朱術桂，祂在清軍攻入澎湖之際，見大勢已去，選擇在自己帶兵開墾的湖內自縊殉國，而寧靖王的五個妃子也追隨祂的腳步在府城的官邸自盡，這也是臺南五妃廟的歷史源由。如今古墓旁，鳳凰木年年盛開，墓園內還藏著一池生態濕地與步道，時常可見路竹的民眾在此緩步健行。至於那則神秘的白蛇傳說，如今仍隱隱地在鄉鎮村民的口耳之間流傳。
（鴨寮社區老巷弄）
（鴨寮社區裝置藝術志工）
除了刻寫在歷史課本上的皇族悲劇之外，路竹還有更庶民的日常記憶，兩年前我曾經跟著金屬線雕藝術家翁國嵩老師去到一個稱作鴨寮村的地方，我們在那裡以民眾參與的方式製作裝置藝術。聽里長談起才知道，原來鴨寮過去真的有養鴨子。從前居民在聚落南方較低窪的地區搭建鴨寮養鴨維生，隨著環保意識的抬頭，養鴨產業逐漸銷聲匿跡，只剩下地名與村子裡零星的與鴨子有關的彩繪提醒人們那段集體的產業記憶。不過也因為有那樣的一段歷史，鴨寮社區設定以打造『新鴨寮埤塘生態環境教育村』的規劃願景來推展地方的社區營造工作，希望在幾乎被工業包圍的路竹區中保留一處珍貴的生態綠廊。
香煙繚繞的沉靜之地：與超峰寺的相遇
離開路竹，再往東北走，來到阿蓮。不同於路竹的平原與產業發展，阿蓮多了幾分地勢起伏的變化與宗教信仰的沉靜。特別是超峰寺，那裏是我記憶中一處神聖又神祕的所在。超峰寺位於阿蓮的大崗山上。踏著寺廟山門的階梯緩緩而上，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柏油小道，路的左邊通往大殿，右邊則佇立著一棵大榕樹。大崗山的主體由珊瑚礁岩構成，那棵大榕樹以無數的氣根緊緊的依附糾結在崎嶇的珊瑚礁岩上，樹的下方有一座小石頭廟祭祀著大樹，石頭廟上方有塊石碑，上頭鑿刻著「晨鐘龍榕／清光緒六年」字樣。
（超峰寺夕陽）
（超峰寺）
超峰寺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的歷史。主奉由浙江普陀山奉迎來臺的觀音菩薩。大殿裡人來人往香煙裊裊，莊嚴的觀世音菩薩法像百年來在此眷顧著眾生。如果您對風水有興趣，不妨放慢您的步調觀察一下寺廟主體周遭的地形，廟是以七星石為基、雨傘脈為護。七星石是七塊形態各異的珊瑚礁石，分佈在大殿的四周。其中一顆大石位於寺廟大殿的正後方，石頭旁安座了一尾祥龍守護著大石。幾年前我曾經在寺裡結識了法號地凱的師父，他是從臺北板橋來到超峰寺修行學習佛法的。我一直記著地凱師父說：「超峰寺的靈驗就是跟這裏的山勢風水有關，每到清晨與黃昏的時候，佛音繚繚在山林，不知不覺你的心靈就會沉靜下來。歡迎像你這樣有緣份的朋友找時間在來山上走走。」
在南方，記憶緩緩行走
走在這片土地上，時而憶起塵封的記憶、時而遇見更多尚未說出的故事。從湖內、路竹，再到阿蓮，這些地名串起的，不只是地圖上的座標，更是我生命中一段段具體而微的風景記憶。它們有的早已物換星移，有的仍保有昨日的輪廓。明寧靖王的忠魂、鴨寮生態埤塘里的水鳥姿態、二仁溪的轉化與重生，還有超峰寺那不語的慈悲，都是南方土地深藏的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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